• 远去的东栅
  • 发布时间:2017-12-14 10:01 | 作者: | 来源: | 浏览:
  • 几年前,我曾到过兰桂坊娱乐城乌镇。东栅,是乌镇东边的一条街。这条缺乏五里长的小街,有皮影戏,有寺庙,有大文豪茅盾的新居,有木雕馆,有土布印花染房……表面安静纯美,内在沉实丰厚的这条街,等候她的会是怎样的命运呢?

    二00五年,我随旅行团到乌镇,进大门,便看到七、八只乌蓬船泊在澄碧的小河里,河的一边有一大片茂盛的树林,另一边是木头在水上撑起的一排规整的木板房,青檐黛瓦,从窗口伸出几个红灯笼和五颜六色飘荡在竹竿上的衣服。当时,游人稀疏,我恍若步入一幅静美的水墨画。乌镇,就像一位浓艳、闲静的江南女子,身穿蓝花布衣,从唐诗宋词中款款走来,安坐于我的面前,和我梦中幻想的一样。我强压住振奋的潮水,逐渐把她审察。

    我像梦游一样,深一脚、浅一脚,走在被年月洗磨得润滑洁净的石板路上,把头探向一个又一个深宅大院和窄而幽静的冷巷。我多想推开那一扇扇厚重的大门,走进去探个终究;多想沿着幽静的冷巷,去敲一个又一个矮小安静的门楣,它们深藏着很多的沧桑与故事,我多想知道啊!我总是走在团队的最后面,我不想如此远道而来,却仓促与我梦中的故土失掉牵手的时机,我要好好感受一下她的体温。

    河滨的木板房里,有几家店肆,都是自家出产的米酒或糕点、蓝花布袋等,一位老太太坐在一个柴火灶前卖点心,蒸锅上热火朝天,放着几个用荷叶包着的玉米粑粑,我买了一个剥开就吃,淡淡的甜味、清清的荷香很合我味口。沿河滨走一里多路,再向右走过一个石桥,便到了乌镇正街上。西边是西栅,东边即东栅。我们正好站在镇中心地段,这里有一个戏楼,对面是一个寺庙,戏楼上正在演出皮影戏,惋惜,我站着还没看出名字,这场戏已暂时休场,导游带着团队走的极快,当我站在东栅前时,已看不到他们的身影。长而曲折的石板路,两头肃立的木板房,就那么静静地立在我的面前,今夕何夕?我一时不知道我是在梦里仍是在故土?多么了解的场景。

    我单独逐渐地看着每一个扎实的门面,每一扇木格窗户。我看到翻开的林家铺子,走进去,空寂无人,不到四十平米的店肆,清凉舒爽,货台上光溜溜的,花布疋都石沉大海,这些静默的物什,于无声中暗示着从前的热烈。茅盾故土坐落在林家铺子斜对面,走进去,把满屋子的书香气味带出来,又回到石板路上。走,逐渐走。一条街上,前后无人,临街住宅的一些门半掩或打开,里边的人说话的声响极小,手里忙活着,一脸的安静安闲,有白叟睡在竹躺椅上摇着芭蕉扇,有女子低着头专心地缝制着蓝花布包……站于此,忽感韶光阻滞,年月静好。我的脚步不想迈动,真想留下来,享用这静寂慈祥的日子。

    在东栅止境,廊下,河滨,几位妇女摇摆双臂,轻轻地浣衣,小孩子在旁边跑来跑去。站立在东栅顶端阴凉、约二米多宽的廊桥上,向西望去,左岸回廊上人迹冷清,中心河水如镜,右边水上民居似画,如果说这寂静的河水,是乌镇这位美人的心,那么,回廊上几个小巧精美的红灯笼,就是她亮丽的纽扣了。在逐渐退去的夕辉中,乌镇,就像一位安静的古典美人,穿戴蓝花布衣,坐在河滨,与我静静对视。我读出了她的简练、安静、内敛,而她也看出了我的杂乱、浮躁、虚荣。我不敢与她长期对视,仓促赶上团队,于眷恋中一败涂地。

    我于乌镇,仅仅她千万游客中的一个;乌镇于我,却是仅有的梦中故土,从此,我珍藏着她上路,心中满怀希望,并期待着与她的重逢。

    二0一0年夏,我又来到了乌镇。恰逢举行上海世博会,许多旅游世博的客人随旅行团逛华东五市,也先后来到乌镇。此刻,素净的乌镇变成了一个不修边幅的女子。河滨,街上,冷巷,桥头,导游沙哑的声响此伏彼起,处处充满着游人的噪音,飘着红、黄、蓝、绿色的彩旗,攒动着黑漆漆的人头,缺乏五米宽的石板街上,游人挤撞着膀子,稍有不小心,前脚会抵着他人的脚后跟,如果稍慢,后脚就会被他人踩掉鞋子,如果左顾右盼,十有八九会撞进陌生人的怀里。无暇观景,更无法摄影,由于导游走的飞快,怕掉队,并且即便抢拍一张,里边也难以看出主角是谁,副角太多,抢了主角的镜头。

    这时的乌镇,显得极端喧嚣和烦躁,彻底失掉了旧日的安静之美,我没有心境细赏,发干的咽喉也无暇喝水,跟着人流仓促往前走,那一刻,我只想快速逃离。

    东栅临街的人家都紧锁大门,河滨消失了浣衣的女子和游玩的小孩,想必是,被这不计其数的游客吓跑了吧?谁受得了如此密布的热烈呢?那河水,已由澄碧变成墨绿,如此之多的人践踏在东栅的小街上,我似听到青死板啜泣的声响。当小镇上的居民都搬走,没有人寓居的房子杳无生气,这样的空房子还能保存多久呢?即便改造或重建,则已不是前史意义上的东栅了,充其量是个半真半假的仿制品或赝品。听导游说,西栅已将临街临河的房子改形成度假村似的宾馆,供游客住宿玩乐。听罢此音讯,心头就发紧:乌镇的河水可千万别像秦淮河的水呀,我二00五年去的时分,水仍是碧绿清亮的,此次去已变成暗绿,并臭得赶人,摄影时也不敢接近。

    脱离乌镇,我再也没了游兴。心中的故土没有了,这位江南美人,已变得面色昏暗,妆容不整,蓬首垢面,旧日的浓艳质朴安静,已化为乌有。不是她要改动自己,而是这个年代,这个年代中的人类,把她裹挟着前行,她身不由已了。真不肯看到她有朝一日,变成像周庄那样,一位古典美人,却穿戴现代时装,越来越打扮着花里胡哨,别扭之极,失掉了古典女子那种静美、质朴的神韵,着实让人怜惜!

    我深感内疚,由于猎奇与神往,我来过两次,也打扰了她的安静,减弱了她的美丽。但凡人类抵达之处,对大自然和文化遗产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损坏。人类,能否抑制一下自己无休无止的愿望呢?在从文化遗产获取经济利益的过程中,是否应该放慢点匆忙的脚步,“非常聪明用五分,还有五分留后代”吧。

    再见了,我的东栅,我梦中的故土!你已渐行渐远,在我的视野里越来越含糊。我只能在记忆里把你留存,每一次心灵的抚摸,都会让我痛苦,由此而来的怀念越来越浓。许多夸姣的事物都在逐渐消逝,你的美丽也会随之消隐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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